刷屏,被京沪深房价的各种情况刷屏。尤其是来自各路自媒体的全方位多层次极具感染力的优质文案,让背负着N年N百万房贷的我感同身受、涕泪横流。
其中特别要提及的是一篇来自某大咖酣畅淋漓的檄文叫做《偷了年轻人的命,灭了年轻人的梦——去XX的房价!》的,在我的朋友圈里引起了从小学同学到大学同学、报馆旧友到自媒体新朋、80后到00后的共鸣。想必,但凡有那么一丁点儿悲悯情怀的人,都无法拒绝这样的呐喊罢——去XX的房价!不但要去XX的房价,还要去XX的车子票子、去XX的五险一金、去XX的、XX的……总之,凡是和年轻作对的一切,都应该去XX的。
你的年轻是什么?是爱憎分明?是热泪盈眶?还是看到小龙女要被尹志平rape时心理千遍万遍的呼唤着杨过的出现?可是,杨过没有出现,至少金庸没有让他出现。至于为什么没让他出现,有兴趣的可以到另一位自媒体大咖XX磊磊读金庸那里去留言质询。
我在这里想问的是:为毛年轻的你看到小龙女被rape就要义愤填膺,而看到岛国纪录片里类同的场面时却自high不已呢?小龙女和苍井空一样,和你有半毛钱干系吗?
年轻人的命和梦,系于这时代潮流中,趋势rape着你的青春,但它同样也rape过N代年轻人的青春。狂喷房价,真有意义?
在这里,不得不提到一位真正的自媒体巨匠——鲁迅先生。他是我心中真正的自媒体达人:早年留日学医,为警醒国人而执笔从文,至鼎盛时期可依赖稿费为生乃至养活一大家子,身后谥号文学家、思想家、教育家,五四新文化运动的重要参与者,甚至被钦定为“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从《呐喊》到《彷徨》,《狂人日记》到《阿Q正传》,他的文章篇篇都是1000000000+。
可是——那又怎么样?他还是要买房,而且是在帝都买房。
看《鲁迅日记》大致可以判定,1918年,当时已经声名鹊起的自媒体人鲁迅有了置业帝都的计划并迅速的加以落实。为什么?因为当时他不仅已北漂7年,且生于1881年的他当时已然奔四,再不买房就老了。此外,身为长子,他也得负起帝都置业、以求阖家团聚的责任来。
于是,1919年春节刚过,鲁迅即开始四处寻觅房源,先后去了报子街、铁匠胡同、广宁伯街、鲍家街、辟才胡同、蒋宅口、护国寺等地看房,却均无功而返,不是房屋不合用,就是人家已出售了。
那时房源信息不灵通、不准确,鲁迅为此整整花了5个月时间,总共看房15次。有时一个下午两趟,有时一趟要看几处。鲁迅看房,绝大多数时间是午后,几乎每次都要请同事一起去参谋参谋。关于找房子的劳累,他从未向别人诉说,在4月19日写给二弟周作人的信也只是称:“家事殊无善法,房子亦未有,且俟汝到京再议。”
有考据癖记载:7月10日午后,天气晴朗,鲁迅约教育部同事徐吉轩往西直门内的八道湾胡同看房。这是一个三进的大四合院,他看了以后十分满意,7月19日向业主支付了一半房款做定金,向房牙(当时的链家)支付了中介费用。

(图:拆迁前的八道湾鲁迅旧居,图片源自网络)

买房和装修需履行一系列手续。先是量屋作图、向警察厅报告,然后到市政公所、警察分所验房契,再向自来水分局申请铺设水道等等。
这一次买房的相关费用大致如下:房款3500元,分3次付清,首付1750元,第二次400元,第三次1350元结清。中介费175元。付木工费425元,装玻璃费40元,买家具费40元。铺设水管费80.1元,因水管经过一个姓陈的人家,又被索要借道费30元,另外有人在旁调解也要花5元。房屋税费180元。以上见诸《鲁迅日记》的费用共计4475.1元。


此处的4475.1元自然不能与今时今日的币值并论。当时的“元”是银元,就是俗称的大洋。有史学界人士考证过当时一块大洋在帝都的购买力,大致相当于今天的80块钱。也就是说,置办这套房产大概花了鲁迅35万+。也许这么算反差过于巨大,我们以一块大洋含银量顶格算,大致等于今天的300块钱。这么看来鲁迅瞬间就得多花100万+。好吧,这可是一套四合院,除了上盖的房子,还有地契。

(图:鲁迅原配夫人朱安在八道湾故居,图片源自网络)
你觉得便宜吗?当然不算贵。因为八道湾胡同并不是当时皇城的CBD,充其量相当于今天的四、五环吧。进出也不算方便,因为胡同狭窄,拐弯很多,故得名“八道湾”。但这房子是不错的,海婴先生记述:“八道湾的房屋高敞,宽绰而豁亮,是被称为有‘三进’的大四合院。”这里距离当时绍兴驻京办又近,方便鲁迅搬家折腾,所以他便毫不犹豫落定了。

(图:目前西直门片区二手房价,源自链X网)
只是这房子,相较于当时的年轻人或者屌丝来说已经是天价了。譬如骆驼祥子吧,虽然有曹先生对他好,可他起早贪黑开专车月收入也就3-5块大洋而已,年收入顶格算也不过60块大洋;3500元的房子,他连首付都交不起。
但鲁迅不同,从《鲁迅日记》可知,当年他在教育部当佥事,月薪为300元,再加上作为著名自媒体的出场费、稿费,当年的鲁迅属于中高收入者,虽比不上达官贵人,但经济上还算相对宽裕。何况当时参与置业还有他兄弟周作人,且出手了绍兴老屋变现了千余元——有众筹、有置换,他的压力不大。
至此,不得不歌颂一下那个美好的时代,念书是真的可以赚钱的,码字是真的可以养家的。那时,老舍还在当“劝说员”(教育分局局长),月薪100块大洋。小学校长月薪40元,小学教师25元,学校勤务工6块。经李大钊提携,在北大当图书管理员(无正式编制)的润之先生,月薪8块。而馆长李大钊月薪300元,与鲁迅工资相同……
可即便收入不菲,家底尚存,鲁迅还是动了杠杆。没错,他也得借钱。他在1919年11月13日的日记中记录:“上午托齐寿山假他人泉五百,息一分三厘,期三月。”一分三厘就是1.3%,月息,折成年息是15.6%。用今天的眼光来看,基本上已经是P2P的借款了。今天你在北京买房子,京户、首套、小户型,公积金算上的话你需要负担的利息只是当年鲁迅先生的四分之一左右,从这个角度上看,太幸福了。只是,他当年的四合院,眼下的估值该突破3亿元了罢。
还是回到1919年,德国战败,《凡尔赛条约》为下一场世界大战埋下了伏笔。5月4日,3000余青年学生挽手唱歌走上了皇城大街,旗如潮人如海,课桌已经无法承载澎湃的青春。

(图:五四爱国运动开启了中国近代史,图片源自史料插图)
不知道那时的年轻人会不会呐喊“去XX的房价”,但至少他们开启了一个被初中历史课本标记为“中国近代史”的章节。而自媒体人鲁迅看房的同时笔耕不辍:《药》,刑场周围伸长了脖子的人们,馒头上的人血触目惊心。《明天》,冷漠而寂静的鲁镇,唯有咸亨铺里的酒臭和母亲呜咽的声音。愤怒的依旧愤怒,冷静的依然冷静。年轻人的愤怒或许点燃了鲁迅的灵感,让他的笔驰骋出了那个时代里最锐利的呐喊。
可那又怎样?1919年,五四运动开启了中国近代史,绍兴自媒体人鲁迅先生,终于在北京买好了房子。
不要喷我,我什么也没有说。既没有说一带一路互联网+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中国梦,也没有说人民币国际化供给侧改革和中国制造2025,更没有叫你们在北上深广买房子。
不过,似乎鲁迅先生在八道湾的四合院里有了越来越多的灵感。《故乡》、《阿Q正传》……还有不计可数的被初中语文老师称作“匕首和投枪”的杂文们,都是出自于此。且介亭再好,毕竟是且来的,唯有自己的屋子,住得最踏实。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杜甫讲的,鲁迅身体力行。
后来呢?后来据说是兄弟失和,鲁迅搬出了这所四合院。其中原因不必深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更何况兄弟都是大咖,各有各的粉丝。1924年,他花不到1000元置办了阜成门内西三条胡同的一套四合院。这是他的第二次帝都置业,也是最后一次。也许是过了首次置业的新鲜劲,又或许是被兄弟反目的情况折腾的心力交瘁,这次置业的详细过程他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事无巨细的记录下来。只是,单从房价、房屋的地段和当时的物价水平来看,1919-1924年这五年间,帝都的楼市基本平稳,知名自媒体人买房置业并非难事。


(图:鲁迅第二次置业时购买的四合院,图片源于网络)
(图:目前阜成门片区二手房价,源自链X网)
是的,做个喷子是很痛快的,尤其是在这个键盘侠可以秒变CXO、自媒体分分钟融资千万估值几亿几十亿的时代里。一句“去XX的”只要能搔到痒处戳到痛处,便能博得10W+转发圈来粉丝无数,何乐而不为?越是奇葩越要说,越是网红越要红。只是,一定要拉上“年轻人”来垫背,实在有点儿不地道。
你是粉丝百万的大号没错,你学富五车口若悬河妙笔生花的大咖没错,但是作喷子做愤青,你自信能比得过鲁迅先生?一句话:他喷的是什么你又喷的是什么?他愤的是什么你愤的又是什么?真喷假愤,有口无心;为喷房价而喷房价,和咸鱼又有什么分别?
作为一个N线自媒体人,我可以毫不犹豫的告诉你我对于“变现”是有多么的渴望。码字的稿酬是个变量,而按揭的还款是个定量,做自媒体还远远养活不了我这一家子,充其量算个业余爱好。况且,我已不那么“年轻”了,同时我又坚定不移的相信自己绝无可能成为一个像鲁迅那样的自媒体大咖而流芳百世。所以,我只能够仿效先生的另一面:该买房就买房,不纠结。
而且,我旗帜鲜明的反对一面喷房价博眼球吸粉,一面却又忙着接广告转软文圈钱的作为。大家都是码字的,攒点节操行不行?置业投资是很严肃的事,甚至关乎一个个体的一生。愤怒如鲁迅尚且无法回避的买房之重,靠而今键盘侠们的口沫就能轻描淡写成一句“去XX的”吗?
每个时代都有它的重量,哪里有什么现世安稳,从来都只有荷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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